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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对待人一样对待书
发布时间:2017-05-18    浏览次数:7032 次    作者:曹洁    录入者:李斌    信息来源:《榆林日报》    字号:  

大凡人之相与,俯仰一世,或与物相遇,或与人相处,其实只为与好的人、好的事、好的物相遇。好的物是天地赐予人类的福祉,诱你勃发感知,顺应自然。这大概是人之为人所能够独享的生命快意。

借一窗明月,读纳兰《饮水词》,想要的不是浓烈的情词,而是淡淡的“饮水”二字。宋代的岳珂有:“至于有法无法,有相无相,如鱼饮水,冷暖自知。”“如鱼饮水,冷暖自知”被后人广为引用,喻言独属自己的某些说不明的感知和体味,别人是无法贴近的。就像读纳兰,纳兰的冷暖,纳兰自知,读词的人只能透过文辞观照意象,啜饮一丝冷暖水香而已。纳兰早已翩翩然,飞离水流而去。

人是奇怪的动物,凡胎肉身各有不同,容貌秉性彼此迥异,灵魂更是各自生长。我们都来自不同空间,携带着禀异的基因,每个人与外物之间都有截然不同的呼应通道。只是人们往往会犯了以己观人的错误,过分在意自己的角度或标准,并借以观照事物、品评他人,造成识人赏人的盲点。

读托马斯的《沉思录》,很大一部分段落都这样写:“我从……身上看到”他谦逊、真诚、包容,不厌其烦地使用这个固定句式,表述他从不同身份、不同关系、不同品质的人身上看到优点,弥补不足。实际上,看一个人,你就是要看到他有什么,有缘的人,他的存在会惊醒你所有的感觉。倘若我们推己及人,敞开胸怀,尽可能地吸纳来自不同类人的生命信息,汲取其所持与所长,自我的生长空间就不会逼仄,灵魂就会慢慢成长。

倘若你善交益友、乐交诤友、不交损友,这自然好,但实际生活中,便辟、善柔、便佞之人随时随处都有,即使你不与他交友,也无法躲开他,也没必要躲开。你要冷静下来,远距离看他,哪怕冷眼旁观,看得久了,自然会看出一些他存在的必要了。因为对你而言,他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场,或者,他已然是你观照自我的一面镜子。很多时候,你反对的,恰恰有可能反过来成为滋养你的东西。当某一天,你学会低下头来,俯下身去,看看真实的别人,也听听别人眼中的自己,你才有真正成长的可能。

读书如同读人,也是为了与好的人、好的事、好的物见面。选择什么样的书读、如何读、如何参透书中深意,是每个人毕生的功课。我们都是岁月长河里艰难的过渡者,在时间之水的流逝中艰难前行。有的时候,你逆流而上,没有船儿可乘,只有两脚泥泞,像纤夫,在干涩坎坷的岸边,负重而行,举步维艰。

在这个必须经历的生命过程中,读书是唯一能够给你很多路径的方式,同时也为你减压。读书,不只提供给你生活的必需品,万物生灵因而丰盈,自己却并未减损毫末,反而增益了生命的质感和光泽;更能够培育一种有机的文化思维,无须刻意思索什么,却可以了然未曾领略的体验,明白困惑已久的问题。

沉入阅读,你会看到旧时光的手,正以素笔涂抹着幽深岁月,古老而洁净,粗糙而纤细。一种沧桑而清明的味道,荡开来,荡开来,像水塘上宁静的清风,像空房子散进来的光。

但读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阅读的过程里,你被一种无形的东西牵引、诱惑,甚至被强迫,不自觉从现实安定或麻木的意境中走出来,倾心投入一种温暖的旧日情怀;或者,你会陷入一种汹涌的汪洋激流,纠结于两个相互对峙的层面:现实世相与蝴蝶梦境。浮沉其间,时而陷入,沉湎于柔软的语言诗意;时而浮出,还原持重克制的现实人生。穿梭在这两层之间,你很难平衡自己,甚至处于一种被拉扯和被撕裂的状态,而一旦越过这个纠结的网,便可得性灵的升华。

所以,阅读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幸福,一种隐匿纸页的气息,贯通灵魂。读书就是读一个真实生命的呼吸。一个人的成长过程,就是与好的人、事、物不断相逢的过程。

英国女作家伍尔夫说:“若以书而论,每本书都会变成你自己的房间,给你一个庇护,让你安静下来。”读书,是生命中洞明的一个出口,透进来的光,让你安生。置身清明的纸上时光,深味薄薄纸张氤氲的浓香,体验平常生活中难得的愉悦和快乐,你的目光会因了文字的浓香而清朗。即使拘囿在世俗的围城,尴尬之际,进退两难,也能以书为触须,伸出围城之外,向着阳光的方向,诱人的风景在天边,也在心底。

木心说:“像对待书一样地对待人。像对待人一样地对待书。”我们能够做的是,与人为善,与书为友,以光反射光,宽裕紧促的时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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